到泉州那天,我把闹钟关了。老城的早晨不需要叫醒服务——巷口那口熬面线糊的锅,五点半就开始咕嘟,蒸汽顺着骑楼的柱子往上爬,把整条街熏得温吞。
先让一碗糊把胃安顿下来
面线糊这东西,外地人第一次听名字,会以为是一碗稠糊糊的面。端上来才明白,细面线早煮化在汤里,只剩若有若无的丝,汤底是虾壳和猪骨吊出来的鲜,勾一层薄薄的芡,撒白胡椒粉,最后淋几滴当归酒。老板头也不抬:“加什么?”
醋肉是一定要的。炸得酥脆的五花肉泡进汤里,外皮软下来,咬开还带一点酸甜;再来一段油条,泡到半软,吸饱了汤汁。本地人端着碗站在骑楼下吃,吃完了把碗一放,抹抹嘴就去上班。我坐在小板凳上,看老板娘舀糊的手势,一勺接一勺,稳得像在写字。
拐进巷子,街巷风物才开始说话
吃饱了往西街深处走。主街是热闹的,游客多,奶茶店也多;但只要往旁边岔一条巷子进去,声音立刻矮下来。花巷、金鱼巷、水门巷,名字都起得随意,路也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
巷子两边是红砖厝,墙脚用“出砖入石”的老法子砌,碎砖和石块咬在一起,几百年了还立着。屋脊翘起来,像燕子的尾巴。有的人家门前摆一张矮桌,桌上放着茶盘和三个小杯,谁也不坐,茶还温着。
再往里走,风里就有海腥味了。一个阿婆蹲在门口剥海蛎,小刀一撬,壳丢进竹筐,肉落进搪瓷盆。她面前的海蛎壳堆成一座小山,白花花地晃眼。我站着看了很久,她也不抬头,只问了句:“外地来的?”
- 花巷口的满煎糕,刚出锅时边缘焦脆,中间夹花生糖和芝麻。
- 金鱼巷的四果汤,石花膏滑得像果冻,配红豆、仙草、西瓜,浇一勺蜜水。
- 谁家的院子里飘出南音,琵琶和洞箫,慢得能把时间拖长。
- 路边摊上煎着海蛎煎,地瓜粉和蛋液在铁板上滋滋作响。
这就是我一路追着跑的东西——街巷风物。它不在门票里,也不在导览图上,它藏在阿婆的竹筐、骑楼的阴影和一碗汤的温度里。
傍晚,声音开始变慢
日头偏西,西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开元寺的两座石塔站在天边,颜色从灰白变成淡金,再变成墨。有人在天台上收衣服,有人在巷口支起小桌吃饭。南音从某户人家的门缝里漏出来,唱的是很慢的调子,一个字能拖好几拍。
夜一落,街巷风物就换了副面孔。我蹲在路边吃完一份海蛎煎,蛋边焦香,海蛎还是嫩的,蘸本地辣酱,咸鲜里有一点点甜。旁边的小孩骑着自行车,铃铛一路响过去,惊起檐下的一只猫。
若是再往江边走,能到蟳埔。那里的女人头上簪着花,红的、白的、黄的,一圈一圈盘起来,像把整个春天戴在了头上。她们蹲在滩涂上撬海蛎,动作和巷口那位阿婆一模一样。
夜里的石板路
回住处的路上,我又拐进那条没名字的巷子。石板被踩得发亮,踩上去有一点滑。墙头爬着三角梅,花开得不管不顾。有人在屋里看电视,有人在小声说话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。
我站了一会儿。风里有海的味道,也有刚炸好的醋肉味,还有一点点香火的灰。回去的路我其实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脚下那块石头很凉,抬头能看见一角翘起来的屋檐,黑黢黢的,像一只停在那儿的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