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泉州,风里已经有一点海的味道。从西街拐进更窄的巷子,石板缝里钻出青苔,骑楼外墙垂着刚洗过的碎花衫,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行人肩上。这座城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古迹,而是生活还在这里照常运转。
簪花围下,先遇见一张张脸
去蟳埔是搭公交去的,车上挤着几位刚买完菜的阿姨,竹篮里露出带泥的萝卜。进村先撞见蚝壳厝——一整面墙用海蛎壳拌红土垒成,壳片在斜阳里泛出灰白的光,摸上去粗粝,像被潮水磨了很多年的礁石。
巷口有间不大的簪花铺,门口摆两排塑料凳。老板娘手脚极快,先用红绳把头发盘成髻,再一圈圈插上素馨、玉兰、含笑,最后压一朵大红的。她说花是清早从浮山那边挑来的,太阳一晒就蔫,所以得赶早。镜前坐着从外地来的姑娘,戴好花回头照镜子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,又忍不住多拍两张。她母亲在旁边看,说年轻时自己也戴,只是那时候花是自己院子里种的。
我坐在隔壁喝一杯凉茶,看她们来来回回。簪花围在这里不是拍照道具,是清早出门、挑担赶海都要戴的东西。它被写进名录以后,来的人多了,铺子也多了,可盘发的手法还是那一套:红绳绕几圈,花插哪一边,都按老规矩来。所谓非遗传承,有时候就是这些看起来琐碎的手上动作,被一代代人顺手接了过去。
一段南音,几碗热汤
傍晚回老城,路过金鱼巷,听见有人在弹琵琶。调子很慢,慢得像在等谁。凑过去看,是间老厝改成的小馆,几位上了年纪的人围坐,唱的是《三千两金》。洞箫一起,巷子里提着菜的人就站住了,也不进去,靠着墙听完一段才走。南音在这里不是演出,是日常的一部分。
听完一段,肚子饿了。拐进旁边的小店点一碗面线糊,细得像发丝的面线浮在稠汤里,撒上一层白胡椒,剪一段油条泡进去,再要一份醋肉。老板一边舀汤一边同熟客聊天,说起谁家孩子今年高考、谁家新添了孙子。吃完出来,又在街边买了碗四果汤站着喝。
- 面线糊:骨头和海鲜吊的汤,收尾一定靠白胡椒提神,暖从喉咙一路下去。
- 石花膏:海石花熬出胶质,凝成透明细条,浇蜂蜜水,是午后最舒服的一口。
- 润饼菜:薄饼卷胡萝卜丝、豆芽、海苔、花生碎,各家包法不同,谁也不服谁。
手上的活计,急不得
隔天上午去了府文庙附近的一间木偶工坊。老师傅低头刻木偶头,樟木屑落在围裙上,刻刀走得极稳。他说一个头要刻好几天,上色还得等一层干透再上一层,急了就花。旁边架子上摆着半成品的旦角,眉眼还没点。
他说这些年也有年轻人来学,有做设计的,有当老师的,周末过来坐半天。手上的活计教不了快,只能一刀一刀来。非遗传承落到具体处,大约就是一个人愿意把下午的时间交给一块木头。
下午我又走回蟳埔,海堤上有妇女挑着担子过来,一头是刚挖的海蛎,一头是空筐,头上还戴着花。风大,花微微晃。我沿着堤慢慢走,看渔船回港,网晾在岸边,咸腥气一路跟着。
天暗下来时,我在巷口把空碗还回摊子。老板娘说,明天再来啊。我说,好。远处不知谁家又放起南音,声音隔了几条巷子传过来,闷闷的,听不清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