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雨下得慢。从松阳县城往山里开,雨刮器一下一下,像替谁翻着书页。中巴在村口停下,司机说,上面的石板路车进不去,自己走吧。我背着包往上,先撞见一棵老樟树,树洞里积着雨水,树干上钉着一块褪成灰白的木牌。树底下坐着一个剥豆的老人,看见我也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:慢点走,台阶滑。
村子的墙是黄的。夯土一层层夯上去,雨一淋,颜色就深,像刚出笼的番薯。巷子很窄,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头,走进去得略微低头。墙根生着青苔,也站着鸡。一只芦花鸡从我脚边窜过去,拐进一户人家的门洞,里头飘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松阳高腔,用本地话唱,一句能拖得很长,尾音往上翘,像山里的雾散不开。
檐下的端午茶
拐过两个弯,看见一位阿婆蹲在门槛上,面前摊着一张竹匾。匾里是青的、褐的、灰的,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草——鱼腥草、郦叶、陈皮,还有几样她说了两遍我也没记住的。她说这是端午茶,端午前后上山采,晒干了收在陶罐里,一年喝到头。“天热了泡一壶,解乏。”她抓一把让我闻,先是苦,跟着有一点清冽,像雨后的山坳。
我问她在这屋里住了多久。她说,嫁过来就住这儿,五十多年了。梁上燕子窝换过多少回,她记不清;屋后原先的碾房塌了,只剩半扇石门框,“你们年轻人爱看这种东西。”她笑,笑完又低头翻草,手指节粗大,动作像慢下来的翻土。她讲得零碎,东一句西一句,都是一些古村旧事,混在匾里,分不出哪根是哪根。
祠堂与一碗豆腐娘
村中间的祠堂开着门。黑漆木柱,地上的卵石被人踩得发亮。戏台在里侧,台上没人,只有一副锣鼓架子靠在墙边,红漆掉了大半。看祠堂的大叔说,逢年过节村里请人来唱高腔,一唱两三个晚上,板凳全搬到台底下,老人听得懂词,小孩只看热闹。“如今人少了,可唱起来,还是满的。”他说这话时雨停了,光从高窗漏下来,照见梁上一行墨字,写的哪一年修的,我看不太清。
中午在村口小店吃豆腐娘。青豆泡软,石磨磨成浆,下锅煮,添几片丝瓜叶,撒盐,别的什么都不放。端上来浅浅一绿,冒着热气,勺子舀起来稠得能挂住。老板娘说,可以配饭,也可以单吃。我单吃了一碗,豆的腥气被丝瓜叶压下去,剩下的是绵和暖。桌上还有一碟腌萝卜,脆,酸得人清醒。邻桌三个刚下山的人,裤脚全是泥,一边吃一边说茶事:这边的茶市早,清明前后就忙,一季下来手指头都是黑的。他们说得热闹,我听着,觉得村子跟外头并不隔着一堵墙。
傍晚我又走回樟树下。老人换了蒲扇,炊烟从瓦缝里一缕一缕升起来,散得慢。他跟我讲了几件旧事:从前挑担走山路去县城,得走一整天;从前祠堂里分过谷子;从前过年杀猪,猪血要一碗一碗端着送人。他说的都是“从前”,语气平常,像在商量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天暗下来,屋檐下第一盏灯亮了,黄黄的一小团。巷子口有人喊小孩回家吃饭,喊两声,声音就拐进巷子里去了。我拍拍裤子上的灰起身,忽然想起阿婆那句“一年喝到头”。古村旧事大约也就这样,收在陶罐里,泡在壶里,一天一天地喝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