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安昌那天,雨不大,落在廊棚的瓦上,声音是绵的。我把伞收了,站在街口先闻到一股咸鲜——不是海腥,是酱。守着煤炉的阿婆抬眼看我一下,说,往里走,都在晒。
安昌的廊棚很长,一条街几乎不曾断过。廊柱被几十年的雨水泡得发乌,柱脚处露出新木色,像被谁小心地削过。檐下挂着腊肠、酱鸭、鱼干,风一过,整排都轻轻晃。酱货的颜色是深琥珀,油亮,走近了能闻见酱香混着一点酒气。这里的水乡风情不在画上,它在檐下挂着、在缸里沉着,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。
酱缸排成的小院
拐进一条窄弄,有家酱园。院子里几十口大缸齐整地排着,缸口盖着竹编的斗笠,掀开一角,酱色浓得像化开的墨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晨光。看缸的师傅说,这缸酱要晒足一个夏天。他说这话时手插在围裙口袋里,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年的雨比往年少。
缸边有一小碟,盛着刚舀出来的酱油,颜色并不黑,是透亮的红褐。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让我尝,咸得有点冲,舌根却回出一点甜。这种先咸后甜的次序,我后来在安昌的许多吃食里都遇见了。
河埠头的两副面孔
河水是灰绿的,不透明,却不脏——是那种活着的、会动的浑。河埠头的石阶一格格往下,最下面几级常年浸着水,长了薄薄一层青苔,踩上去要留神。
清早的埠头是忙的。有人蹲在最低一级洗菜,青菜在水里一涮就提起来,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掉。竹篮、淘米箩、塑料盆,一字排在石头上。临近中午,埠头就空了,只剩一条乌篷船泊在那里,船夫坐在船尾吃面。船桨搁在船沿,木头上有一层被手掌磨出的亮色。
下午再路过,又换了一拨人。几个老太太坐在埠头的矮凳上剥毛豆,一边剥一边讲闲话,声音不高,混在水流声里,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听得出其中的笑意。这就是水乡风情里最不起眼、也最难带走的一层——它不属于任何景点。
一条街上的吃食
安昌的吃食几乎都跟酱、酒、米有关。我沿着街一路走一路吃,走到街尾时,撑得只想坐下。
- 酱鸭:切得很薄,肉是深红色的,皮上有油气,单吃略咸,配一碗白粥正好。
- 腊肠:挂在檐下半干,蒸过之后油会淌到盘底,甜里带着酒味。
- 扯白糖:老师傅把糖稀挂在木钩上反复拉,越拉越白,最后剪成小段,咬开是脆的,化在嘴里是软的。
- 黄酒:温在小壶里,端上来还冒着气,甜得不像酒,喝完脸会慢慢热起来。
- 霉干菜烧饼:炉子贴在墙边,一炉只出几个,趁热吃,干菜的香和面的焦香搅在一起。
卖扯白糖的老师傅做这行当做了很多年,手上劲道稳。他一边拉糖一边和人打招呼,拉完一段就歇一下,不紧不慢。我看了一会儿,买了一小袋,糖在口袋里被体温捂得有点软。
遇上热闹的日子
若赶上腊月,街面会比平时闹腾。水上婚礼是安昌的老习俗,迎亲的船系着红绸,一路划过来,岸边的人放下手里的活儿看。戏台这边也有社戏,唱的是绍剧,嗓门高,锣鼓一响,半条街都听得见。老人搬了竹椅坐在最前面,小孩在人群缝里钻来钻去。
我没赶上婚礼,只赶上锣鼓响到一半的午后。戏台前的空地摆着几张方桌,有人喝茶,有人就着一碟茴香豆喝酒。台上唱的是什么,我没听懂,但那声音贴着河面传过来,被水汽泡得柔了一些。
天黑得早。灯笼亮起来的时候,廊棚下的酱货只剩下模糊的一排影子。我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,河面上浮着几盏灯,桨声从远处过来,又过去。卖糖的师傅在收摊,把木钩用布裹好,放进三轮车后斗。
那一刻没有什么可感慨的。只是觉得,一个地方的好,多半就藏在这些收摊、洗菜、晒酱的琐碎里,来了就走,走了还记得那股咸鲜味。水乡风情四个字,说到底也就是这些日子一天一天过出来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