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骑楼下的面线糊与南音:泉州街巷漫游手记

到泉州那天起得早,天刚蒙蒙亮,骑楼的廊柱一根一根往身后退。我拖着箱子拐进西街,先撞进鼻子里的不是香火,是油锅翻腾的那股焦香。

巷口支着一口锅,阿姨手上不停。面线糊是早就熬好的,细细的面线在汤里化得几乎看不见,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线头。她问我要加什么,我一样样点过去:醋肉、大肠、海蛎、一颗卤蛋。油条在旁边剪成小段,泡进去,吸饱了汤。端上来的时候烫嘴,只好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喝。汤是清的,却吊着骨头和海鲜的底味。隔壁桌坐着穿校服的学生,书包扔在脚边,呼噜呼噜吃完,付钱走人。整条街好像就是这样醒过来的。

吃完顺着西街往里走。这条街白天是游客的,七点之前还是本地人的。有人拎着菜从市场出来,塑料袋里露出几根带泥的青葱。骑楼下开着剃头铺、香烛店、卖金纸的小摊。抬头,开元寺那两座塔就立在巷子尽头,一东一西,石头的,沉沉的,已经在那里站了很多年。

巷子越走越窄,日子越走越慢

真正好看的泉州不在主街上,要往旁边的小巷里钻。金鱼巷不长,两边是红砖老厝,墙头探出三角梅。巷里有家做木偶头的小店,门虚掩着,能看见师傅拿刻刀修一张脸,刀尖下的眉眼慢慢有了神气。再走几步,裴巷、象峰巷,名字念着就有意思。有人在门口的水井边洗菜,水声哗哗的。一只花猫睡在门槛上,我走近它也不睁眼。这样的街巷漫游没什么目的地,拐到哪算哪,走累了就在石阶上坐一会儿,看对面楼上的阿婆晾衣服,一件一件往竹竿上搭。

中途拐进一家小店,玻璃柜里码着蒜蓉枝,扭成麻花的样子,外面裹一层糖霜和蒜末,咸甜交杂,越嚼越香。又买了一碗石花膏,透明的、颤巍巍的,浇上蜜水和几样配料,坐在小板凳上,头顶一把老吊扇慢悠悠地转。

街巷漫游的乐趣有一半在嘴上。中午在路边吃海蛎煎,地瓜粉浆裹着海蛎和蛋液,在铁板上摊成一大张,边缘焦脆,中间软糯,蘸一点甜辣酱。老板一边翻锅一边跟我搭话,说这海蛎是附近海边收的,早上才到。我说好吃,他就笑,说好吃就常来。

土笋冻是另一回事。第一口需要一点心理准备——里头那种胶质煮出来会凝成冻,口感滑,配蒜泥、芥末和酱油醋,吃下去凉丝丝的,倒也不腻。润饼菜则是薄薄的饼皮摊在手上,卷上胡萝卜丝、豆干、海苔和花生糖粉,一卷一握,咬下去清清爽爽。

香火、南音,和一碗四果汤

傍晚走到涂门街。关岳庙前香火旺,门口一排气派的香炉,进进出出的人手里都捏着香。庙门对着清净寺,两种信仰隔一条街相安无事地站了几百年,泉州人好像早就习惯了。庙里有人掷筊,木头落地的声音很轻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闻着香灰和蜡烛混在一起的气味,看天一点点暗下去。

天黑之后去听南音。是一间老厝改的院子,几张竹椅,几位上了年纪的人。琵琶横抱,洞箫一吹,调子慢得像是要把一个字拖到天荒地老。唱的是闽南话,我听不太懂词,可那种绵长的气息是能感觉到的。中间停下来喝茶,大家用方言聊天,笑声朗朗。

散场后往回走,夜市支起来了,蒸汽从摊位上一团一团地冒。我又要了一碗四果汤,坐在骑楼的廊下慢慢喝。有年轻人骑着电动车经过,车筐里放着刚买的水果。远处开元寺的塔已经黑了,只剩一点轮廓挂在天上。

临睡前我想,泉州的巷子大概不适合赶路的人。它得慢慢走,走到自己也慢下来,才算真正进去了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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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骑楼下的面线糊与南音:泉州街巷漫游手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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