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建水是清晨六点多。米轨小火车还没开,临安站的站台上落着一层薄雾。我拖着箱子往西门走,路边的铺子刚卸下门板,蒸笼的白气顺着屋檐往外爬。
西门外的巷子里有口井,叫大板井。井台被踩得发亮,石沿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,是几百年的绳子和水桶磨出来的。打水的人排着队,扁担两头挂着铁皮桶,碰一下,“哐”的一声,在巷子里能响出去很远。有个穿蓝布褂子的老人蹲在井边洗菜,抬头看我一眼,说,来玩的?喝一口。
水是凉的,带着一点土腥气,咽下去喉咙里却发甜。老人说,建水的豆腐之所以好吃,全靠这口井。老辈人讲,井底连着地下的暗河,水脉通着城外的泸江河,河里流的是什么,井里就记着什么。这话我信不信两说,但当天中午我在烧豆腐摊上坐下时,确实觉得那豆腐比别处要紧实,也更有一股豆味。
炭火上翻面的豆腐,和一颗颗数着的玉米
烧豆腐摊在古城里到处都是。一张矮桌,中间嵌着炭盆,铁篦子上排满寸把见方的小豆腐,被炭火烤得鼓起来,表皮焦黄,用筷子一夹,里头是雪白的、颤巍巍的。
蘸水放在小碟里。干辣椒面、蒜油、小米辣、一点卤腐汁,有的摊子还会加一撮花椒。老板娘手上不停,一边翻豆腐一边跟我说话,方言我听得半懂,大意是说哪家的豆腐用哪口井的水,哪家的豆腐压得老。她自己摊子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,缸里是玉米粒。客人吃一块,就往自己面前的碗里丢一颗。结账时数玉米,一颗几毛,从不含糊。
我吃了十一块。最后三块烤过了头,边缘发黑,咬下去有点苦,焦香却更足。
十七孔桥的影子
下午我骑车去了城西的双龙桥。路两边是大片的田,稻子刚收过,剩下短短的茬。远远看见那座桥横在水面上,十七个孔,中间起一座三层飞檐的阁楼,灰瓦,被太阳晒得发白。
当地人叫它十七孔桥,也叫双龙桥。桥下是两条河的交汇处:泸江河的水清,塌冲河的水浑,一清一浊并着往前淌,蜿蜒的样子像两条龙绞在一起。于是就有了地方传说——说是两条龙在此相会,谁都不肯让路,最后化作了河,人们便在它们交汇的地方造了这座桥。守着桥的老人说得更细,说桥上的阁楼是后来加的,从前只有桥,夜里能听见水响,像龙翻身。这样的地方传说在建水很多,讲的人不较真,听的人也不较真。
故事当然无从考证,可是站在桥上往下看,那两道颜色不同的水痕确实还在,慢慢地并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。
团山的午后,和一只烧着的陶器
第二天坐小火车去团山。米轨窄,车厢晃,窗外的芭蕉叶擦着玻璃过去。团山是个村子,青砖白墙的老宅子连成一片,张家花园的门楣上刻着花,门槛被踩得中间凹陷,木头的纹路都摸得出来。我在一家院子里坐了很久,看一个老太太纳鞋底,针脚又密又匀。她孙子在旁边写作业,铅笔在纸上沙沙响。
傍晚回城,路过紫陶街。窑火从铺子后头透出一点橙红的光,师傅把刚出窑的壶拿在手里转,无釉的陶面被磨得发亮,像蒙了一层水。他说这土是五色的,得养,用得久了会润。我说那像不像井台上的石头。他笑,说有点像,都是被人手和年月磨出来的。
晚上在小馆子喝汽锅鸡。草芽切成段,白嫩嫩的,像细长的藕带,煮在汤里脆甜。邻桌几个本地人在说前天哪家又打了新井,哪个巷子的墙要修。他们讲话的时候,那些关于水和桥的地方传说就夹在日常的碎话里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一直在。
离开那天,我又去了一趟西门。井边还是有人挑水,桶碰着石沿,哐的一声。晨雾没散,卖豆腐的摊子刚刚支起来,炭还没红透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买,就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