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村口时天刚亮透,山坳里还压着一层薄雾。石板路上有昨夜留下的潮气,踩上去微微发滑。我把行李寄放在村头的小卖部,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择菜,抬头说了一句:“往里走,路窄,慢些。”这句话后来成了我这一天的节奏——乡野漫步,本来就不必赶。
田埂上的露水与早饭
出村的路两边是水田,稻子刚抽穗,叶尖挂着露珠。走不出百米,裤脚已经湿了一截,凉意顺着布料往上爬。远处有人在放水,铁锹插在泥里,水声细细的,像有人在耳边翻书。空气里有草腥味,也混着一点牛粪的味道,说不上好闻,却让人踏实。
拐过一道土坡,路边支着一个早点摊。老板娘用竹匾盖着蒸笼,掀开时白汽腾起,米粉的酸香扑过来。我买了一碗,她往碗里舀一勺骨汤,撒上葱花和油渣,又添了小半勺辣子。米粉滑,汤头清,油渣咬开是脆的。旁边坐着两个赶早的老人,一边吃一边说今年雨水多,谷子怕是要晚熟几天。我听着,没插话,碗底的热气糊了眼镜。
巷子里的手艺与闲话
再往里走,村道变成窄巷,墙是夯土的,屋顶压着青瓦。有户人家门口摆着几捆竹篾,一个老人坐在小凳上编篮子。竹片在他手里翻来翻去,发出干脆的响声。我站住看了一会儿,他抬头笑:“看会了没有?”我说没有。他便让我试试,竹篾扎手,我编了两下就歪了。老人接过去拆开重编,说这东西急不得,手要顺着竹子的性子来。
巷子深处飘出酱香,是有人在晒豆瓣。几口大缸排在院墙下,上面盖着纱网,日头一晒,味道就往巷子里漫。路过的人不觉得稀奇,只有我停下来闻了又闻。一位大嫂端着盆出来倒水,见我这副样子,笑着说:“今年晒得晚,还没到时候。”说完又补一句,“等红了才香。”
祠堂前的社戏与一碗时蔬
午后走到村子另一头,祠堂前的空地上搭了台子,说是晚上有社戏。白天台上没人,几个小孩在上面跑来跑去,把幕布掀得哗哗响。台子旁边支着锅灶,有人正在备晚上的饭菜。一位阿婆看我站着,招呼我坐下,递来一碗刚焯好的野菜。叶子带点苦味,拌了蒜末和一点猪油,嚼着嚼着又回甘。她说这是田边采的,名字我叫不上来,只记得那股青气。
天擦黑时,锣鼓响起来。台下坐的多是老人,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人。戏文我听不真切,唱腔拖得长,一句能绕好几个弯。台下有人跟着哼,有人只是摇扇子。我坐在最后一排的长凳上,脚边有只猫蹭来蹭去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稻田的凉意,把白天的暑气一点点收走。
走回去的路
戏散得不算晚,我沿着原路往回走。田里的青蛙叫得响亮,手电光扫过去,水面闪着碎光。这一趟乡野漫步,没看到什么了不得的景致,记住的都是些零碎的东西:湿了半截的裤脚、编歪的竹篾、一碗带苦味的野菜,还有老人说的那句“急不得”。路还是那条窄路,走起来却比早上慢了许多。
第二天离开时,老板娘还在门口择菜。她问我看了戏没有,我说看了。她点点头,又低下头去,手里的菜叶一片片落进盆里。车子开出村口,后视镜里的房子越来越小,我忽然想起那碗米粉的汤,清清的,却一直暖到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