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泉州是清晨五点多。天光还没落进巷子,先来的是气味——煤炉、炸油条,还有一点点海腥。我拖着箱子在石板路上走,轮子磕磕绊绊,倒也不算吵,因为巷子本身早就醒着了。
一碗面线糊的开场
绕到西街背后的一条小巷,面线糊摊已经围了人。老板娘一手拿勺,在锅里划两下,米白色的糊汤被舀进碗里,撒白胡椒、葱花,还有一点芹菜珠。我学着前面那位阿伯的样子,加了醋肉和一根油条。糊是烫的,入口先是滑,再是胡椒的辛;油条泡软了半边,另半边还脆。旁边有小伙子蹲在台阶上,三口吃完,抹抹嘴就走,大概是要赶去开店。
这一带的街巷漫游,最好的时间是早市。菜摊上的芥菜还挂着水,卖海蛎的阿姨用指甲一撬,壳就开了,蛎肉肥白。她顺手往我手里塞了一颗试味,说是刚从海边运来。生的海蛎带着凉凉的咸,我不太习惯,却记住了那一瞬间。
骑楼下,时间走得慢
午后转去中山路。骑楼的廊柱一根接一根,把太阳切成一段一段的影子。有人在廊下修鞋,锤子敲得很轻;有人摆一张小桌下棋,围观的人比下棋的多。金鱼巷、象峰巷都在附近,拐进去,头顶是晾着的被单和衬衫,风一过,影子在地上晃。老宅门里的天井种着石榴,一位阿婆在择空心菜,说的还是闽南话,我半个字听不懂,但那语调和手里摘菜的节奏是配套的。
傍晚的南音
天快黑时,府文庙前的广场上有人拉起了洞箫。几位老人抱着琵琶、三弦,唱腔拖得很长,一个音能绕好几圈。南音我实在听不懂,倒也不急,就坐在石阶上听。唱到某一句,风把箫声送远,旁边的小孩追着跑,卖橘子水的小推车吱呀作响——声音叠着声音,反而听出了一种安静。傍晚的街巷漫游,适合不设目的地,走累了就坐下。
巷尾的甜和咸
天黑之后,街巷漫游变成一件靠鼻子带路的事。在泉州老城随便走,总会碰到推车卖甜汤的。
- 石花膏四果汤:海石花熬出的透明条,配上蜜水、芋圆、绿豆,一碗下去,暑气就散了大半。
- 润饼菜:薄得像纸的饼皮,包进豆芽、胡萝卜丝、海苔、花生糖粉,卷起来咬一口,甜咸撞在一起。
- 土笋冻:海滩上的星虫熬成冻,切块蘸蒜泥醋,滑溜、冰凉,得有点胆子才下得了第一口。
我在一家老铺门口站着吃完一碗四果汤,抬头看见老板把木招牌一块块摘下来,准备关门。他问我从哪儿来,我说北方。他说,那你多走走,我们这儿巷子弯,容易转晕。我说不怕。
走回住处已经十点多。巷子安静下来,只剩谁家的电视声和一两声狗叫。石板路被路灯照得发亮,脚底板有点酸,心里却像那碗面线糊一样,慢慢地、暖暖地填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