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一的傍晚,我从歙县县城搭了辆面包车往山里走。司机是本地人,车过溪头镇之后路就窄了,一边是山,一边是晾着咸菜的木架。他没多话,只在拐弯处说了句:今晚汪满田要起灯了。
我正是奔着这场民间节庆来的。皖南的正月,别处年味已经淡下去,这里反倒刚开始热闹。
车停在村口,先闻到的是柴火味,混着一点油锅的香。石板路上还留着白天的潮气,脚踩上去有点滑。几户人家的门虚掩着,堂屋里亮着灯,能看见地上摊开的一大片竹篾。
灯是扎出来的,也是等出来的
扎鱼灯的多是上了年纪的男人,坐在小板凳上,膝盖垫块布,一根竹篾在手里来回弯折。竹篾要先烤软,烤的时候有股淡淡的焦香。他们说,一条鱼从竹骨到成型,得十来天。
骨架好了,糊上薄薄的棉纸,再一笔一笔描鳞。红的多,青的也有。灯肚子是空的,中间留一个卡口,到时插蜡烛——现在也有人用电池灯,但村里还是愿意点蜡烛,说光会晃,鱼才像活的。
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手上帮着递了两次纸。扎灯的老伯顺手塞给我一只刚出笼的挞粿,皮薄,馅是腌菜和豆腐,烫手,得两只手来回倒着拿。
出灯前,先吃一碗
天黑透之前,家家都在吃饭。村口那家小馆子把桌子摆到了门外,一锅腊肉炖笋干咕嘟着,白汽往上走,混进夜里。臭鳜鱼是少不了的,闻着冲,吃着香。还有自家酿的米酒,温过,甜里带一点酸。
- 挞粿:腌菜豆腐馅,也有芝麻糖的,趁热吃最好
- 腊肉炖笋干:柴火灶上慢慢炖的,汤色发黄
- 臭鳜鱼:口味重,最配米饭
- 米酒:温过再喝,后劲不小
吃到一半,锣声从巷子那头过来了。先是试探性的两下,接着密起来。所有人都放下筷子往门口看。
鱼过巷子的时候
一条鱼灯要四五个人抬。前面一人举着鱼头引路,后面的人托着鱼尾,走得不能太快,鱼身要左右摆,摆得越像水里游越好。灯里的烛光透过棉纸,把鱼鳞照成一格一格的暖黄。
巷子窄,鱼灯过的时候几乎贴着墙。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条鱼变成了三条。孩子追着跑,鞋底在石板上啪啪响。有位奶奶站在门槛里头,手扶着门框,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到了祠堂前的空地上,几条鱼凑在一起,转圈,绕八字。抬灯的人喘着气,笑声从灯后面传出来。有人往灯上扔了把香,火星子溅开,很快又灭在潮气里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这场民间节庆为什么能一年年办下去。它不为给谁看,是村里人自己和自己的约定。
散灯之后
夜里十一点多,鱼灯一条条歇下来,靠在墙根。蜡烛灭了,棉纸慢慢凉下去。抬灯的人坐在石阶上抽烟,有人从家里端出一锅热面,分给还在的人。面很简单,青菜、猪油、一点酱油,热气扑脸。
我住的那户人家,房东大姐在灶前给我留了半碗。她说,明晚还有,一直闹到十六。
第二天清早出门,我看见昨天那条最大的红鱼还靠在墙上,纸被夜露洇出一圈深色。太阳照过来,鱼鳞上的红亮了一下。巷子里有人在扫地,扫帚刮过石头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