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泉州那天,天还没大亮。车沿江走,远处水面浮着一层薄雾,桥墩一个一个从雾里冒出来,像谁忘了收走的旧凳子。司机说,到了,洛阳桥。
我原以为会先看见桥,结果先听见声音——潮水退下去,滩涂上细细碎碎地响,是牡蛎壳在互相碰。江风带着咸腥味,混着一点腥甜,扑在脸上。
桥头的茶,和一段讲了很多年的传说
桥头有张矮桌,一位老人坐在那儿泡茶,搪瓷杯里是颜色很深的铁观音。见我举着相机,他招招手,说坐下喝一杯,站着看桥看不出名堂。
他讲,当年蔡襄要造这座桥,江太宽,潮太急,钱也不够。后来观音显了身,化作船上一位姑娘,说谁能用铜钱扔中她,就嫁给谁。一船的铜钱往她身上飞,却没有一枚落上,钱都堆在了船板上——就这么凑出了桥基。这是泉州流传很广的一则地方传说,老人讲得慢,讲完自己先笑起来,说真假不晓得,反正桥是真的。
桥是真的。石梁粗大,被岁月磨得发亮。桥墩上密密麻麻爬着白花花的蛎壳,老人说,那是“养蛎固基”,蛎壳黏着石头,一层又一层,把桥基咬得死死的。我蹲下去摸了摸,壳的边缘锋利,硌手。
鲤城的巷子,是走着走着就饿了
回城已是上午。泉州老城有个别名叫鲤城,据说古时城郭的形状像一尾鲤鱼——又是一则地方传说,是那种不需要考证、只要讲出来就有人点头的说法。西街的骑楼底下一间挨着一间,卖香的、修锁的、裁衣服的,各自忙各自的。
我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坐下,要了一碗面线糊。糊是稠的,微微发白,面线细得像没化开的雨丝。加一份醋肉,一颗卤蛋,撒上白胡椒,再配一根现炸的油条。第一口是烫的,胡椒的辛气冲到鼻子里,接着是海味的鲜——汤底是拿小鱼小虾熬的,不浓,但很沉。老板一边擦手一边说,这条街上的老铺子,多是天没亮就开始熬汤。泉州人吃东西不着急,一碗糊慢慢喝,油条泡到半软,才叫到位。
下午的光,落在塔上和润饼里
午后去了开元寺。东西两座塔立在院子里,石头被太阳晒得发暖,塔身上刻着的人物、飞天、莲花,棱角早被风雨磨圆。有小孩在塔下追鸽子,鸽子扑棱棱飞起来,落在屋檐上。
出来的时候,巷口有阿姨在摊润饼。薄薄一层饼皮摊在手上,铺上胡萝卜丝、豆芽、海苔碎、花生糖粉,再撒一把油炸的碎面,卷起来递给我。咬下去是脆的,甜的咸的混在一处,花生糖粉在舌头上化成细细的沙。旁边还卖四果汤,石花膏滑滑的,配着蜜豆和西瓜,一勺下去,是夏天该有的凉。
傍晚坐在骑楼下,一只橘猫趴在台阶上不动。街上有人推着车卖碗糕,蒸笼一掀,白气腾起来,整条巷子忽然变得很软。我想,所谓地方传说,其实不是故事本身有多神奇,而是有人愿意在桥头坐一上午,把它讲给一个陌生的过路人听。
茶凉了,天也暗了。我起身往回走,鞋底踩过西街的石板,还带着一点白日里的余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