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漳州那天刚下过雨,骑楼的廊柱还挂着水珠。我把行李搁在旧城一家小旅馆,推开木窗,楼下卖麻糍的推车正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发出闷闷的咕噜声。
清早的卤面摊
第二天六点,我被一股混着蒜香和骨汤味的热气叫醒。顺着骑楼走,拐进一条窄巷,阿芬卤面摊已经排了五六个本地人。大锅里的卤汤咕嘟着,深褐色,浮着炸肉、豆干、笋丝和香菇。老板娘抓一把面条烫熟,浇汤,撒韭菜段,动作快得像在打拍子。我端着碗蹲在路边小板凳上吃。汤头稠而不腻,带一点鱿鱼干的鲜。旁边阿伯把油条掰进碗里,说这样才“对味”。
四果汤与骑楼影子
吃完面,日头爬上骑楼。巷口阿婆的四果汤摊摆出来了。玻璃柜里一格格:石花膏、红豆、芋圆、仙草、绿豆,还有腌过的杨桃片。阿婆拿一把铜勺,问我要几种。我说都来一点。她舀冰水,淋蜂蜜,碗壁立刻凝出细密水珠。第一口是石花膏的滑,接着芋圆在齿间弹开。我坐在骑楼下慢慢吃,看阳光把廊柱影子拉长,行人从影子里穿来穿去。这样的漫游不需要地图,它更像一份人文随笔,走走停停,把眼睛和舌头都交给老街。
巷尾的木偶戏
午后闲逛,听见锣鼓点从庙埕传来。挤进去看,是几个老师傅在演布袋木偶戏。台子不大,蓝布幔,木偶穿红袍,在师傅掌中翻跟斗、甩水袖。唱腔是闽南语,我听不太懂,却觉得那调子像在跟谁拉家常。台下坐着几个老人,摇蒲扇;小孩蹲在最前面,眼睛亮亮的。戏演到一半,卖菜干的阿嬷从旁边经过,停下来看了几眼,又拎着篮子走了。生活与戏,在这里没有明显分界。我忽然觉得,人文随笔最该记下的就是这种不刻意的场面,不为游客准备,也不急着散场。
傍晚的麻糍与旧书店
傍晚,骑楼亮起暖黄灯。卖麻糍的阿叔推着车,糯米团在花生芝麻粉里滚一圈,用剪刀剪成小块。我买一份,边走边吃,糯软裹着糖粉,指尖沾了香。路过一家旧书店,门口摆着几摞小人书和旧地图。老板正给一本卷边的《闽南童谣》包书皮。我问他这条街以前什么样。他说,打银铺、糊纸店、做木屐的都有,现在少了,但早上卖面的、下午卖麻糍的,还在。他说得很淡,像在讲天气。
夜色里的江风
夜里走到江边。对岸灯火倒在水里,被风揉成碎金。有人遛狗,有人坐着喝茶。我回想这一天:一碗卤面、一份四果汤、一场偶戏、几块麻糍。没有非去不可的景点。旅行有时就是把自己放进别人的日常里,感受那些微小的节奏。这样的行走,写下来便是一份人文随笔,不必升华,也不必总结。风从江面吹来,带着一点水汽和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。我慢慢往回走,骑楼下的阿婆还在舀四果汤,勺子碰着碗沿,叮的一声,很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