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石浦那天,日历翻在正月十三。海风里已有炮仗的硫磺味,不浓,像谁在巷尾偷偷点了一串。旅馆老板递来钥匙,顺口说:“明天十四夜,早点回来,街上要闹的。”我愣了一下,才想起这里的元宵不在十五。石浦的节庆风俗,总比别处早一天醒。
十四夜,先是一锅羹
傍晚,我跟着房东阿姨进厨房。她说十四夜家家要吃糊粒羹,没这碗羹,节就像少了盐。案板上摆着切碎的鱼肉、虾仁、蛎黄、香菇、笋丁和年糕粒。铁锅烧热,猪油化开,葱白先下去,滋啦一声,满屋都暖。食材依次倒进,加水,最后用番薯粉调薄芡。羹稠而不糊,勺子舀起来,亮晶晶挂着一层光。
阿姨盛一碗给我,又朝窗外喊:“阿嫂,羹好了,来端一碗!”隔壁木门吱呀开了,递过来一只搪瓷碗。这样换来换去,每家味道略有不同:有人海味重,有人笋丁多。所谓过节,落到日常里,不过是一锅热羹、几只碗、几趟脚步。
- 糊粒羹:鲜咸稠滑,海货与山货混在一处,像渔港本身的脾气。
- 鱼糍面:鱼肉打成糜,和番薯粉揉匀,切粗条,配小海鲜,汤头清亮。
- 麦饼筒:薄饼裹进炒米面、豆芽、肉丝,咬下去脆的软的都有。
灯从巷口来
吃完羹,天彻底暗了。老街石板被潮气润得发亮,屋檐下红灯一盏接一盏。先是锣鼓,远远的,像从海底浮上来。然后鱼灯来了。竹篾扎的鱼身糊着透光纸,里面烛火一晃,鱼鳞像真的在水里翻身。孩子们追着跑,老人靠在门框上笑。有人在路边摆小桌,放一碟炒花生、几只橘子,给舞灯的人递水。
我跟着鱼灯走到渔港边。海面黑沉沉,对岸灯火碎成一片金鳞。炮仗在近处炸开,纸屑落在潮湿台阶上,红得扎眼。一个举灯的小伙子停下来擦汗,我问他累不累。他说一年就这一回,累也高兴。节庆风俗的热闹,不在台上,在这样一句喘着气的闲话里。
住一晚,吃三顿
第二天清早,我在老街吃鱼糍面。老板娘把鱼糍丢进滚水,捞起,浇一勺带蛏子、小白虾的汤,撒一点芹菜末。旁边两个刚从码头回来的男人就着麦饼筒喝豆浆,聊风浪和潮水。窗外,昨夜挂的鱼灯还没收,白纸被露水打湿,软塌塌垂着。
午后去渔港古城闲走。碗行街、福建街、中街,窄窄的,石阶上生着薄青苔。卖海产干货的铺子门口,鳗鲞和虾皮摊在竹匾里,空气咸得发紧。老板说,十四夜一过,年就算过完了,渔船也要陆续出海。节庆风俗像一根线,把散在海上的人往回牵一牵,牵到了,吃碗羹,看场灯,再放出去。
灯收之后
离开那天,海上起雾。码头边鱼灯已卸下,竹架子靠在墙根,纸鱼尾巴被风掀起一角。早点摊还卖糊粒羹,食客少了,锅里温吞吞冒气。我要一碗,坐塑料凳上慢慢喝。旁边阿婆把孙女的围巾拢紧,说:“十四夜过了,该上学了。”小女孩嗯一声,眼睛还望着老街方向。
我把最后一口羹喝完,海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炮仗残味和鱼腥气。这里的节庆没有随锣鼓停歇而散掉,它留在碗底,留在石板缝里,也留在旅人往后想起某个正月时,舌尖忽然泛起的那阵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