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沙溪那天是周四。天黑得早,客栈老板娘把炉子上的水壶挪开,往火里添了一截松柴,说:明早你到四方街去,街子天。
她没说“赶集”,说的是“街子天”。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,第二天清早把我从被窝里叫了出来。
雨是后半夜停的。石板路还湿,黑惠江那边浮着雾,把对岸的树梢泡得发白。我沿着巷子往东走,先是听见声音:马蹄铁磕在石头上,一下一下,很慢;再是轮子,木头的,吱呀吱呀。转过墙角,一头灰骡子驮着两筐青菜迎面过来,赶骡子的老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见我看他,咧嘴笑了笑,露出缺了的门牙。
先有背篓,才有街子
四方街还没全亮。摊子顺着老墙根一个个铺开:竹篾背篓码成半人高的塔,篾条还是青的,凑近能闻到一股新鲜的草腥气;木雕摊上摆着刚打磨好的小马、小狮子,木屑堆在脚边,松木的甜香混着烟火味;再往里是菌子和火腿,牛肝菌的伞上还沾着松针,火腿切开的断面是深红的,油光在晨光里慢慢渗出来。
我蹲在一个卖草药的摊前,摊主是位白族阿妈,围裙上绣着蓝花。她一边把晒干的草茎捆成小把,一边和隔壁摊的人说话,语速快,尾音往上挑,我听不懂,却能听出是在商量什么。
后来才知道,这样的日子在沙溪是排好的,一周一回,四里八乡的人都往这儿走。赶街从来不只是买卖。谁家姑娘定了亲,谁家老人前阵子病了,谁家今年菌子收得好,都在这一来一往的称秤、找零、递烟里传开。本土民俗有时候不在戏台上,就在一杆秤的两头。
一碗稀豆粉的早晨
肚子饿是在九点以后。街口那家小铺,一口大锅咕嘟着稀豆粉,黄澄澄的,勺子提起来能拉成线。老板娘舀一碗,撒上姜水、辣椒油、花椒面,递过来时碗沿烫手。旁边有人把烤好的饵块掰成块泡进去,也有人要一根油条,掰断了蘸着吃。
我学他们的样子,要了半张乳饼。乳饼放在铁篦子上,底下是炭火,烤到表面起一层薄薄的焦壳,奶香被火一逼,整个摊子都闻得到。咬下去外头脆,里头是软的,带一点点酸,像刚挤出来的羊奶在空气里放了一会儿。
坐我旁边的是个背着孩子的年轻女人。她买了一大把青蒜、两斤排骨、一小袋干辣椒,背篓满了,就一只手提着排骨,另一只手护着背上的孩子。她说婆家在江对岸的村子,走路过来四十分钟,街子天必来,不为别的,“来一趟心里就踏实了”。
午后的戏台,晒着太阳
吃过东西,日头高了,我往回走。四方街东头是寺登街,古戏台正对着兴教寺,木头的颜色已经沉成暗红,斗拱上还留着旧年的彩。戏台底下没人唱戏,几个老人搬了小凳子坐着,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晒着。一只黄猫从他们脚边慢慢走过,尾巴竖着。
集市散了,这一带才叫安静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地上的菜叶子吹得打旋。有个中年人蹲在寺门前,拿刻刀修一块木料,木花卷起来,一卷一卷落在地上。剑川的木匠出名,这门手艺在他手里不急不慢,像过日子的一部分。
我想起早上那些背篓、火腿、草捆、木雕,忽然觉得,本土民俗其实是有一整套节奏的:什么时候上街,什么时候晒谷,什么时候酿一坛酒,什么时候去本主庙里说说话。人不觉得这是“文化”,只是照着祖辈的方式,一年一年地过。
过桥,回家
傍晚我出了镇子,往玉津桥走。石桥很旧了,桥面的石板被踩得发亮,桥下有水声。白族村子的本主庙在附近,门虚掩着,院里的香还没烧完。我不进去打扰,站在桥上看了会儿天色,云从山那边一层层压过来,田野里的稻草人在风里晃。
有人跟我提过,每年农历七月末,剑川石宝山有歌会,人们上山对歌,一唱就是几天。我没赶上,也不觉得遗憾——那些称秤的手、递烟的手、护着孩子的手,已经是同一种本土民俗的另一面。
回客栈的路上,巷子黑下来,只有一家院子里亮着灯,传出剁菜的声音,笃、笃、笃,很稳。我忽然很想吃一碗稀豆粉,虽然肚子并不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