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县城坐小巴进山,二十几公里路,车窗玻璃一路起雾。我用袖子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,看见山坳里先冒出几匹白墙,再是黑瓦,最后是祠堂翘起的檐角。到村口时下午三点多,太阳已经滑到马头墙背后去了,只剩半条巷子还亮着。
晒场上摊着东西。萝卜切成细丝,干辣椒红得发暗,一屉一屉的豆腐摆在竹筛上,边缘晒得起了皱皮,像老人手背。阿婆蹲在那儿翻豆腐,指甲缝里嵌着盐粒。我问她晒几天了,她说看天,天好三天,天不好就五天,反正也不急。
腊月里的豆腐和米香
这一带的豆腐做法,是要在中间挖个小窝,填进盐,一块块码在筛子上晒。晒到外层发紧、里头还软,收进坛子,能吃一整个正月。早上蒸两片配白粥,咸香从舌根往喉咙里走,不需要别的菜。
再往巷子深处走,听见“咚、咚”的闷响。有人在捶米粿,蒸熟的糯米倒进石臼,木杵抬起来又落下去,声音沉,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。捶粿的叔伯脱了棉袄,只穿一件单衣,额头上还是冒汗。旁边围着几个小孩,等着揪一小团热粿,蘸白糖吃。他们被大人呵斥,笑着跑开,过一会儿又凑回来。
这些吃食在这地方不叫“特产”,就是日子本身。我跟着走了几家,记下几样:
- 腊八豆腐,晒够日子后切薄片,蒸或炒都能上桌,冬天配粥最妥帖
- 冻米糖,炒米拌麦芽糖压成块,切的时候刀上要抹点水,不然粘
- 挞粿,面团裹进腌菜、豆腐丁和一点腊肉,铁锅上烙到两面起斑
- 火桶里煨着的红薯,皮焦了,掰开冒着白气
挞粿是现烙的。女主人从缸里抓一把腌菜,手上的水甩了甩,就着案板切碎。油不多,锅也不新,但粿贴上去“滋”的一声,香气立刻填满灶屋。她递给我一个,让我站门口吃,说屋里油烟大。
火桶、炭盆,和慢下来的话
天黑得快。吃过晚饭,人们不急着睡,各自拎着火桶串门。火桶是木头的,中间搁一个陶钵,钵里埋着炭。人缩在里面,膝盖以下都是暖的,上半身裹着棉衣,就这样坐着说话。
说的多是琐事——谁家腌菜今年咸了,谁家儿子腊月二十几回来,后山的笋什么时候能挖。偶尔也说起祠堂里的事,谁家添了丁,正月里要不要摆几桌。声音都不高,炭火偶尔噼啪一下,话题就断一断,断了也没人急着接。
我坐在边上听,手伸到火桶上面烤。那种暖不是扑面而来的,是一点点渗进指节的。窗外的巷子黑着,只有远处一两户还亮着昏黄的灯。狗叫了两声,又静了。这时候才觉得,时间在这村子里好像比别处走得慢一些——不是没人赶路,是没人愿意赶。
第二天清早,我被捶粿的声音吵醒。推门出去,雾气很重,白墙湿了一层,巷口的石板有些滑。昨天的阿婆还在晒场上,面前又多了两屉豆腐。她见了我,抬抬手,说,吃了没有?锅里还有粥。
我说吃了。她说,那再吃点。
我就蹲在门槛上,又喝了一碗。粥烫,得慢慢吹。这地方的乡俗风情,说到底不是哪一本书上写着的规矩,就是这样一些早晨:炭还没熄,粥还热着,有人问你吃了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