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到安昌,不为赶景点,只想看看檐下那排酱鸭。
清晨的薄雾还没散,河水是青灰色的。乌篷船从桥洞下钻出来,船夫戴着毡帽,脚划着桨,桨声轻得像在拨弄水面上的一层油皮。空气里混着酱香、酒香和一种说不清的甜。我站在廊下,忽然觉得,所谓民俗纪事,大约就是这种被风腌过的日常。
檐下风物
沿河的长廊上,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酱鸭、腊肠和鱼干。油亮亮的一排,在风里轻轻晃。一位阿姨正用棉线扎腊肠,手指上沾着酱油色。她说,北风一吹,酱香就锁住了,蒸出来才香。我买下一节,请旁边小馆蒸熟。切片端上来,油脂是透明的,肥肉不腻,瘦肉紧实。配一口温热的黄酒,人就从胃里暖起来。
再往前走,有扯白糖的老伯。麦芽糖稀挂在木桩上,他反复拉扯,琥珀色的糖块渐渐泛出银白。几个小孩围着他,眼睛盯得圆圆的。老伯扯下一小段递给我,说:“趁软吃。”糖在舌尖化开,甜得很直接,像小时候的零嘴。
还有箍桶店。老师傅低头刨木花,木屑卷曲着落下来,带着木头的清香。他做的木桶、木盆,现在有人买去当花器。他不怎么说话,只是把刨子推得稳稳的。
酱香里的日子
午饭在河边的小馆解决。我点了梅干菜扣肉、酱鸭、一碟茴香豆。老板娘端来一碗霉干菜蒸肉,说:“慢慢吃,饭不够再添。”肉已经蒸得酥烂,霉干菜吸饱了油,咸香里带着一丝甜。窗外有船经过,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,船夫却只顾哼一段我听不清的小调。
- 安昌腊肠:北风晾晒,蒸后切片,油脂透明。
- 酱鸭:酱香沉在肉里,配黄酒最好。
- 梅干菜扣肉:干菜比肉更下饭。
- 扯白糖:老手艺,甜而脆,趁软吃。
下午,我在城隍庙前的戏台边坐了很久。戏没开演,但台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。几个老人搬着竹椅在晒太阳,聊着家常。他们说,以前腊月里要演社戏,现在年轻人回来了,热闹又慢慢回来了。这话让我想起,民俗纪事从来不是摆在橱窗里的标本,它是有人晾酱鸭、有人扯白糖、有人坐在门口吃饭的寻常一天。
傍晚,灯笼亮起来,红光映在河面上。游客渐渐散去,本地人搬出小桌,在门口吃晚饭。一碗霉干菜蒸肉,一碟酱鸭,半碗黄酒。我坐在石阶上,听他们用绍兴话聊天,虽然听不太懂,却觉得那语调像河里的水波,一荡一荡的。
离开时,乌篷船夫对我说:“下次来,还是这个味道。”我回头,檐下的酱鸭在风里轻轻晃。河面起了薄薄的夜雾,把灯笼的光晕染开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我要找的民俗纪事——不在书里,在风里、在酱香里、在普通人一餐一饭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