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安昌的时候,天刚亮透。河面上浮着一层白气,像谁把刚揭开的蒸笼盖在了水面上。廊棚下的木板还带着露水,走上去有点滑。有妇人端着搪瓷盆从侧门出来,蹲在河埠头洗菜,菜叶子一片片漂下去,被早起的鸭子啄了两口。
这大概是水乡风情最素净的样子——不是画上的,是带着水汽和一点河腥气的。河不宽,两岸都是老屋,白墙上留着雨水洇开的深色水痕,像老人的手背。屋檐下几乎家家挂着一排东西:腊肠、酱鸭、酱鳊鱼,颜色从枣红到深褐,风一吹,油光轻轻晃。
我拐进那条长长的老街。夜里下过雨,青石板缝里积着水,踩过去啪嗒一声。酱园门口摆着几口大缸,缸盖半掀,一股咸鲜的酱香压过来,不算好闻,却特别实在。师傅拿长柄木勺在缸里搅,说这一缸晒了快一年。我不懂酱,只知道后来在面馆里,一勺这样的酱油浇在阳春面上,面条立刻就有了骨头。
腊肠挂在风里,糖在手上拉成月色
腊肠是这里过冬的仪式。前腿肉切丁,拌上白酒、酱油和一点糖,灌进肠衣,用棉线一段段扎好,挂在通风的廊下,晾上十天半月。天冷,风干得快,肉里的酒香和酱香慢慢收拢,切开时油是透亮的。本地人蒸腊肠喜欢垫一层笋干,咸香里就多了一丝笋的清苦。
街上有个老头在扯白糖。糖坯熬成琥珀色,往木钩上一挂,两手一抻一叠,再抻再叠,琥珀慢慢变成银白,像把一团夕光拉成了月色。他手上全是茧,动作却快,围观的人举着手机,他也不看。剪成小段,几块钱一包,含在嘴里先是硬的,一会儿就化开,甜里带一点焦。
坐船要低头,看两岸要慢慢抬头
乌篷船的篷子低,上了船抬不起身,只能半躺着看两岸往后退。船夫坐在船尾,一只脚踩着桨,一只手扶着橹,脚一蹬,橹一摇,船就走了。橹声吱呀吱呀,像旧木门被风推着。船底擦过水草,沙沙的,偶尔惊起一只白鹭,扑棱着飞向对岸。
船从桥下过的时候,光一下子暗下来,又一下子亮起来。桥上有人晾衣服,蓝布衫垂下来,几乎要碰到船篷。两岸的窗户开着,能看见里面摆着八仙桌、暖水瓶、一台开着的老电视。船夫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。水乡风情大半就藏在这些琐碎里,你得把身子放低,才看得见。
午后廊棚下,一元一杯的茶
午后,廊棚下摆开几张方桌,老人喝茶,一元一杯,续水不要钱。收音机里放着越剧,调子拖得很长,跟河水一样慢。有人打盹,有人剥茴香豆,豆皮落在桌上,堆成一小撮。邻桌两位老人下棋,为一步马吵了两句,又各自笑起来。
逢着年节,老街上还留着水上迎亲的老规矩。红船从河上过,锣鼓一响,两岸的窗户都会推开,小孩子追着船跑。不年不节的日子,这里就只剩橹声、水声,和谁家灶间飘出来的一点油烟。
坐下来吃一顿,比走完一条街要紧
吃饭不必挑招牌。随便找家临河的小馆,点几样,坐一下午也无人催。
- 酱鸭切薄片,蒸热了,油渗到米饭上,饭比鸭还香;
- 腊肠与笋干同蒸,咸鲜里有一丝清苦;
- 梅干菜扣肉,肥肉一抿就化,配饭最实在;
- 臭豆腐是苋菜梗卤的,外壳脆,里面嫩,蘸辣酱;
- 黄酒温一碗,丢两颗话梅,坐久了脸会热。
傍晚,家家开始烧晚饭,烟从灶间飘出来,混着柴火味和饭香。船一只只靠了岸,用麻绳系在石桩上。有人在河边刷锅,铁刷子刮得嗤嗤响。我坐在廊棚下没走,看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倒映在水里,被风吹得歪歪扭扭。
水乡风情大概就是这样——它不是给你看的,是给你待的。待久了,会觉得河水流得慢一点,日子也可以慢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