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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从山野风光里来,落在松阳的茶碗边

到松阳那天,雨不大,雾却不肯走。

车从丽水往西,山势慢慢收拢,路两旁的香樟把天遮去一半。摇下车窗,先撞进鼻子里的是湿泥和青草混起来的味道,凉丝丝的。司机说,这样的天气最好,雾压着山,山才有样子。我当时不太信,后来在松阴溪边站了半个钟头,才明白他这句闲话的意思——雾不是把山野风光挡住了,是把它一层一层摊开给你看。

老街的清晨,从一杯茶开始

老城的街是石板铺的,被鞋底和雨水磨得发亮,走在上面有点滑,得慢。早上七点,铺子一间间卸下门板,木头碰木头,一声一声,很脆。

我拐进一家没挂招牌的小店。老板娘从粗陶罐里抓茶叶,条索不算好看,颜色偏暗。开水冲下去,叶子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开,香气很轻,像刚晒过的被子。她顺手递给我一只灯盏盘——边缘炸得焦脆,中间软,裹着萝卜丝和一点南瓜。咬一口,油香混着茶汤的清苦,早饭就这么打发了。

墙角立着一只布袋,塞满晒干的草。她说是端午茶,端午前后上山采的,野菊花、鱼腥草,还有几味我记不住名字的草药,晒干收着,一年四季拿开水泡。松阳人喝这个,不图什么,就是喝着舒服。我讨了一杯,颜色淡黄,入口先苦,咽下去又回一点甘。

往山上去,雾是慢慢散开的

出了城,路开始往上盘。四都乡的村子散在山腰,夯土的墙,灰瓦的顶,屋角晾着几挂刚洗的被单。梯田一层压一层,茶树贴着坡面长,叶子上全是水。有位阿婆背着竹篓在采茶,手指头又快又准,掐一把丢进篓里,顺手抹了抹额角。我问她这天采的茶好不好,她笑笑,说雨后的茶香得慢,急不来。

中午在她家搭了伙。一锅山粉圆,番薯粉搓的,滑溜溜地卧在汤里;一盘腊肉炒笋,油亮亮的;还有一碗盐卤豆腐,蘸酱油吃。灶膛里的柴噼啪响,烟顺着烟囱往上走,和外面的雾搅在一处,分不清哪个是烟、哪个是雾。

下午雾薄了些,山野风光一点点露出来:远处的山尖先探出头,接着是整道山梁,最后连溪谷和田埂都清清楚楚。可你刚看清,雾又漫回来,像谁把门轻轻带上了。村口的老戏台空着,台板扫得干净,逢年过节才唱松阳高腔,那调子起得高,据说隔着几丘田也听得见。

回城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

溪边有人洗菜,有人牵着狗慢慢走。我坐在石阶上,把早上剩的半杯茶喝完。雾又起来了,从对岸的山里一路淌下来,漫过屋脊,落在碗沿上,凉凉的。

没人催我走。这种时候你会觉得,山野风光这东西,看是看不出什么的,得等——等雾散,等茶凉,等一个阿婆把一篓茶采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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